《弹子球游戏》:无论历史如何辜负我们都得生活

尹汝贞、李敏镐、金敏荷领衔主演的Apple TV+剧集《弹子球游戏》,是流媒体上投资最大的韩语美剧,单集成本高达1000万美元,这也是Apple TV+首部改编和投拍的作品。

剧集改编自韩裔美国作者李敏金的小说《柏青哥》。小说于2017年出版,是当年的现象级作品,获得《纽约时报》等多家媒体的年度十佳图书,入围了美国国家图书奖。《弹子球游戏》延续小说的高口碑状态,上线%,Metacritic的专家评分也高达87分。国内观众或许更多是冲着李敏镐而看的,但《弹子球游戏》的魅力可远不仅仅于此。

小说以线余年时间里,朝鲜一个侨民家族四代人在日本的兴衰浮沉,这是一部在日朝鲜人的哀婉史诗。《弹子球游戏》在保留小说内核的同时,叙事结构上进行大刀阔斧的改编。将小说的线性时间顺序,改为过去与当下的复调结构,让过去与当下不断形成关联、对照与呼应,更为强烈地控诉日本的罪恶历史,也更为强烈地凸显在日朝鲜人始终如一的身份迷失,始终如一的坚韧不屈。

1905年日本帝国主义对朝鲜 (指整个朝鲜半岛) 实施统监政治, 1910年逼迫朝鲜政府签订《韩日合并条约》, 朝鲜完全沦为日本的殖民地。善良坚韧的少女善慈(金敏荷 饰),生活在釜山的影岛,日本人在这里进行残酷的殖民统治。有一次善慈差点被日本人蹂躏,新来的海产经纪人高汉水(李敏镐 饰)救下了她。他们一见钟情,善慈也有了身孕。

可高汉水并不打算娶善慈,因为他在日本有家室。高汉水是朝鲜人,14岁前就去往日本,是日本关西地区一个大黑帮的养子,入赘为女婿,有三个女儿。善慈拒绝成为高汉水的情妇,她还是打算把孩子生下来。所幸她遇到来到影岛传教的平壤青年白以撒(卢尚贤 饰),他打算迎娶善慈,并带着她到日本大阪投靠大哥……

过去这一条线,除了充分解释了日据时代朝鲜人的凄苦命运外,最大的看点就是高汉水与善慈的爱情线。李敏镐饰演的角色较之前有所突破,高汉水有霸道总裁深情的一面,但他同时务实、利己、狡诈,终究是“抛弃”了善慈。新人女演员金敏荷毫不生涩,表演具有张力。

另外一条叙事线年的日本大阪,年迈的善慈(尹汝贞 饰)过着还算安逸的生活,她照顾着病重的嫂子。善慈的二儿子白摩西的弹子球游戏厅生意如火如荼。

白摩西的儿子白所罗门(哈金 饰)在美国银行任职,看起来顺风顺水。为了更进一步,他接下公司一个艰难任务——说服日本东京的一个朝鲜老太太卖出房产,以便财阀进行酒店开发。他从美国回到日本,去大阪看望了奶奶,一边与朝鲜老太太谈判……

与过去的叙事线相比,当下的叙事线丰富好看得多,它也终于真正进入这部剧的正题——在日朝鲜人的境遇与身份认同。

从1910年代到二战日本战败,大量的朝鲜人(当时韩国与朝鲜还未分裂,因此统一称为“朝鲜人”)去往日本。绝大多数并非自发、自愿,更多是被日本人强制迁居、征役,在日本作为廉价劳动力存在。日本对在日朝鲜人实行歧视性管理,在日朝鲜人几乎是日本最底层的存在,饱受歧视、奴役与压榨。

《弹子球游戏》为观众呈现了这一切。朝鲜老奶奶并非不懂得算经济账,她1955年以如今半个西瓜的价钱买下这片土地,现在价格涨了十万倍,卖出去稳赚不赔啊。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卖给日本人呢?在签约仪式上,她告诉白所罗门她的成长经历:她的父亲来日本作苦力,因工作恶劣罢工就被辞退了,当时没有人愿意租房给朝鲜人,说他们太脏、太吵,“他们说得对,我们确实太脏,太吵,我们必须两三户人家挤在同一个房间里,才能付得起高涨的房租。他们骂我们是蟑螂,他们说应该揍死我们,想想吧,他们说的是你”。

老奶奶追问白所罗门:“如果是你奶奶,坐在这里,看着房里这些得意洋洋的脸,如果她告诉你,她体内的每一滴血都不想让她在这些文件上签字,你会说什么?你仍会让她签字吗?”

特写镜头对着白所罗门的脸。这是一张努力融入主流社会的脸、这是一张掩藏卑微屈辱历史的脸、这是一张终于敢于直视创伤接纳自我的脸。他久久不语,但眼神里有光。

白所门罗告诉老奶奶:“我会对她这么说:别签字。”镜头不断剪切到1933年,在善慈从朝鲜到日本的低等船舱里,他们听到了高等船舱里传来的朝鲜族的歌曲,朝鲜女歌手以死捍卫民族尊严。复调结构,抗日情绪堆叠到高潮。

白所门罗理解了朝鲜老奶奶的经历与感受——他也是这么过来的。就算他从小读国际学校,早早就去美国,在美国银行担任高管,可针对他身份的歧视始终伴随着他。

在日本,小时候他的日本“好朋友”说,“韩国人一定是狗养大的,否则我们为什么会把脸埋进碗里吃饭,而不是像你们那样把食物拿起来吃”。长大后他向好友提起,朋友也只是笑笑那时候还小。

他帮日本财阀去说服朝鲜老太太,但财阀并不信任他。在谈判失败后,财阀离席前甩出这样一句话:“我警告过大家,让他这种人来,太鲁莽了,更糟的是这很危险。一开始就不该信任他。”

白所罗门一度以为自己西装革履、戴爱马仕领带、成为高管,就会不一样了。却原来,不被信任、被歧视,是在日朝鲜人难以摆脱却必须竭力去克服的共同宿命。

这就回到小说名《柏青哥》和剧名《弹子球游戏》所指。它们其实是同一样东西,是1930年代起在日本广泛流行的一种带有博彩色彩的弹珠游戏,英文名叫Pachinko,“柏青哥”是它的中文译名。柏青哥是日本风俗业的一部分,虽然日本曾经全民风靡这个游戏——柏青哥产业在1990年代的巅峰期竟然占到日本GDP的6%,但日本人又对柏青哥普遍带有歧视色彩,认为它肮脏、低端、伤风败俗。

柏青哥也一度是“朝鲜人”的代名词。有数据说90%的柏青哥产业链由传统朝鲜人(包括1948年北韩、韩国分而治之后的韩国人)把持。日本人为何会把这个暴利产业交给朝鲜人?这主要是基于历史原因。在日朝鲜人身份地位低下,很难找到正式体面的工作,很多人不得不委身黑道谋生。“不入流”的柏青哥常有黑道背景,就成了朝鲜人工作的一大去处。久而久之,柏青哥也成了朝鲜人的“势力范围”。

所以柏青哥这个词,首先是一个带有种族色彩的词汇,意味着对朝鲜人的贬低性评价,虽然在日朝鲜人合法经营、按时纳税,还是要被看低。同时,柏青哥的发展史也是在日朝鲜人的艰辛立足的见证。虽然他们只能从事被看轻的工作,但吃苦耐劳的他们还是能够抓住机会,创造生机。

进而言之,弹子球游戏本身也是在日朝鲜人宿命的浓缩。在大历史面前,个体的命运就像那一颗弹珠,自弹出的那一刻早就注定了游戏的走向。对每个漂泊在异国的人来说,身份认同的困扰或许会一直存在。困扰在日朝鲜人的不仅仅是自己到底是日本人,还是朝鲜人,在1948年朝鲜与韩国分而治之时,他们又多了一重选择:到底是朝鲜人还是韩国人?

《弹子球游戏》蕴含深刻而尖锐的控诉,但它更着力表达和讴歌的是朝鲜人坚韧不拔地“活着”。就像小说的封页上写的:“历史辜负了我们,但是我们无所畏惧!”这群被诅咒、被伤害、被侮辱、被歧视、无所适从、无处可依的在日朝鲜人,始终无所畏惧、坚韧不拔地活着,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拒绝遗忘、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抗争。他们或许还会困扰自己到底属于哪里,但他们终于不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。

所以虽然谈判失败了,但白所罗门自由自在、肆无忌惮、旁若无人地在雨中狂欢。他接纳屈辱而顽强的民族史,他接纳了自身。

而此刻在韩国釜山的同一场雨中,重逢故土的善慈在雨中奔向海边,故乡的雨水和海水冲刷着她,她喜极而泣、嚎啕大哭。谁能不被尹汝贞的这场哭戏打动?

在一个流动的世界里,无论主动或被动,永远会有去国怀乡的人,永远会有人被身份认同困扰、被弹子球游戏般的宿命感裹挟。但无论历史如何辜负,我们都得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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